电网成为复杂巨系统,AI如何守稳安全?这个学会正在给出答案

本网推荐 · 2026-11-20 15:13

未来五年,电力系统要往哪走?这个问题听着宏大,其实离普通人并不遥远。

家里的空调、路上的电动车、机房里跑着大模型的服务器,都和这张电网密不可分。而这张网,正在变成连普通工程师都要重新学习的对象。随着新型电力系统的发展,它将变成一个复杂巨系统,但越复杂,越考验安全的底线,越依赖对毫秒级的把握,越需要更加智能。

近日召开的2026中国电机工程学会年会,正是行业直面难题的对话场,各路专家在此交流研判,凝聚共识。

“十五五”:目标已经具体到年份和数字

2026年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,国家接连发布新型能源体系建设、可再生能源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,以及新型电力系统建设“十五五”规划。其中,最后一份尤为特殊——它是第一个以“新型电力系统”命名的五年专项规划。

这意味着,新型电力系统的建设已经从技术判断进入规划落地阶段。中国电机工程学会把支撑规划实施作为年度工作的主线:完成“十五五”电力科技重大技术方向及关键技术研究报告编制,发布35篇学术报告,围绕行业共性问题组织跨单位研究。

在这一过程中,学会把行业面临的关键难题先摆到桌面上,全年发布20项行业重大问题难题,其中2项进入中国科协重点清单,并组织7支由院士专家牵头的团队开展联合攻关。

规划的目标写得很具体。到2030年,全社会用电量达到13.5万亿千瓦时,电气化率达到35%;发电总装机54亿千瓦,新能源超过28亿千瓦,非化石能源发电量占比达到50%,电网要实现“安全可靠、绿色低碳、坚强韧性、智能灵活”。

“双碳”目标能否真正落地,电力是关键变量。与会专家给出两个比例:我国能源活动碳排放占全社会碳排放总量的88%,电力行业碳排放又占能源活动碳排放的43%。

任务由此分成两条线:一条是电力系统自身深度低碳化,另一条是推动工业、建筑、交通等行业电气化。时间已排到2060年:2035年基本建成新型电力系统,2050年全面建成,2060年建成零碳电力系统。届时,电气化率达到70%,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超过80%,清洁能源发电量占比超过90%。

围绕规划实施中的问题,学会加强政策研究和专家评估,全年有13篇科技专报被中国科协、国家能源局等单位采纳;《电力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标准及治理监督管理规定》相关研究成果,由国家发改委发布实施。7000余人的科技评价评审专家库,全年完成350余项科技评价,支撑把规划目标进一步转化为可评估、可验证的技术和管理要求。

四个“变”:系统正在重塑,旧经验老技术不够用了

规划背后,是新型电力系统发展带来的深刻变化。学会相关专家用四个“变”概括这种变化:规模变了,形态变了,动态特性变了,复杂性变了。

首先是规模。为支撑碳中和,新能源并网规模将超过70亿千瓦,发电总装机突破百亿千瓦,西电东送规模超过10亿千瓦。与此同时,分布式电源、微电网、储能、电动车、数据中心大量接入,系统需要控制的对象从成千上万台设备扩展为数以亿计的智能终端。传统调度台前的几块屏幕,已经难以覆盖这样的系统边界。

其次是形态。电源侧,从以旋转机械为主,转向机电与电磁设备共同作用的电力电子系统;电网侧,交直流混联、主配微协同成为常态,“沙戈荒”、水风光、海上风电等基地式电源加速形成;负荷侧,电动车、空调、数据中心不再只是被动负荷,而具备主动调节能力;储能侧,也从单纯的电量时间平移,转向主动支撑、惯量支持和紧急支援。

第三是动态特性。过去,电力系统响应主要依靠旋转机械的物理惯性;现在,更多依赖电力电子设备的程序控制。时间尺度从机电暂态的秒级,压缩到电磁暂态与控制环路的毫秒甚至微秒级。多时间尺度耦合之后,不同控制策略之间的差异,本身就可能成为稳定问题的来源。

最后是复杂性。规模、形态、动态特性三类变化叠加,电力系统已经成为高维复杂巨系统。传统逐场景计算的方法,难以覆盖全部运行状态,计算速度也难以满足实时决策需求。

系统越复杂,越需要高质量的知识沉淀和国际交流。作为行业学术平台,学会持续推进期刊集群建设,100本行业优质期刊中,中文核心期刊和英文刊收录比例达到46%,7本进入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目录;能源电力期刊网累计收录文献超过54万篇。与此同时,学会持续增强在国际大电网会议等国际学术组织的影响力,中国专家首次担任CIGRE专委会主席,并牵头新设5个CIGRE工作组,不断提升在新型电力系统的稳定问题、控制问题和复杂系统问题等方面的学术话语权。

面向公众,学会也在把专业复杂的电力问题讲清楚。“电力之光”中国电力科普月覆盖百余个分会场,科普校园行活动举办50多场,97位科技工作者受聘为科学传播专家。公众需要理解一个事实:电网越智能,安全边界越精细,对数据、模型和校核的要求也越高。

12周与5秒:风险正在从“长时间尺度”和“短时间尺度”两端夹击系统

面对复杂巨系统,风险不再只是抽象判断。在此次年会上,有两个案例很引人关注,一个是12周,一个是5秒。

所谓12周,是指新能源出力不确定性带来的电力电量平衡问题。新能源依赖风光资源,负荷侧又存在大量随机波动,电力平衡正在从传统的“源随荷动”,转向源荷双随机、源网荷储多主体互动。储能可以解决日内几小时的波动,但难以连续支撑数周的低出力过程。欧洲一项基于35年气象数据的研究显示,当多个严重低出力事件连续发生时,实际的能量紧张期可能长达12周。

所谓5秒,是指系统发生稳定崩溃的速度。2025年4月,西班牙、葡萄牙发生大停电。事故前,西班牙新能源出力占比高达69%,系统先后出现两次强迫振荡和区域间振荡。为抑制振荡,调度抬高了稳态电压,但部分新能源机组的电压承载能力有限,导致部分光伏机组脱网。由于系统抗扰动能力不足、动态调节手段有限,连锁反应在极短时间内发生,5秒内,新能源脱网超过1500万千瓦,系统频率迅速崩溃。

两个案例说明,新型电力系统面临的挑战正在向两端延伸。一端是长时间、大范围的资源和电力电量平衡问题,另一端是毫秒、秒级的系统运行安全稳定问题。这些挑战的演化速度和影响范围,已经远超传统经验。

AI不是万能解药,要在物理规律里找它的边界

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性,人工智能被寄予厚望,但在与会专家们看来,AI并非是完全甩开物理规律的捷径,更不是可以全权接管电网的“黑箱”。

AI for Science的要义,是让数据学习和既有的科学机理、数值模型、工程试验彼此咬合——数据用来捕捉纷繁的关联、消化无处不在的不确定性,而物理定律始终是标尺,负责解释、约束、校验所有模型输出。

电力行业恰好拥有这份得天独厚的基础。底层物理逻辑清晰,源网荷储各环节数据互通,数十年沉淀下来的仿真体系、工程经验、试验平台一并就位,让“数据学习、知识引导、仿真验证”这套路径有落地的土壤。

它首先投向电力预测的前沿。依托气象与运行数据的融合,去穿透风光的随机性,拉长预测的视野,提前识别极端天气下持续低出力这类慢变量风险,回应那个长达12周的考验。

它也嵌入电网安全的防线。AI和机理模型结伴而行,加速潮流计算、稳定分析与安全校核,把更多极端扰动纳入推演,在严密的物理校核之上,给调度运行提供辅助判断,守住那决定生死的短短数秒。

它也在设备运维现场延伸。依托状态辨识、故障溯源与预判,搭配无人机、巡检机器人乃至电力具身智能,把海量设备的隐性风险提前打捞出来,把运维从被动抢修推向主动感知。

它还在重塑电力科研本身。在电力新材料的探索中,用智能模型筛选候选方案、优化试验设计;在复杂系统研究里,尝试物理AI、世界模型这类前沿范式,用新工具撬开过去难以求解的复杂问题。

所有探索之上,悬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——可信安全。面对从未见过的极端工况,模型会不会失控、能不能独立完成系统级安全决断,当下还没有十足把握。所以仿真验证、物理约束、结果复核必须贯穿全程,配套的认证规范、人工监督、网络安全机制要同步跟上,核心数据、自研模型、产业链风险都要牢牢攥在手里。

这不是一场追逐热点的技术竞速,而是能源领域科技自立自强的必答题。

新型电力系统是支撑我国双碳战略的底座,这张体量巨大、结构全新的电网,没有现成的海外范本可以照搬。从机理研究、装备研发到智能调控,每一个关键环节的突破,都需要我们自己趟出道路。

来源: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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