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敏敏:“脑子是个好东西,安全第一很重要”
人物风采 · 2026-06-09 15:29
科技答卷人
在建设科技强国的新征程上,总有人在默默耕耘。我们推出“科技答卷人”专栏,走近科研攻关一线,记录那些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洪流的身影,聆听他们关于抉择与担当、坚持和热爱的答案。
编者按
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,脑机接口首次纳入政府工作报告,同量子科技、6G一并列入规划前瞻布局未来产业。
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所长罗敏敏长期深耕脑机接口研发,“北脑一号”已完成20余例人体植入,安全运行累计近6万小时。
本期访谈,罗敏敏详解产业攻关历程、技术成果与行业未来前景。

人物简介
罗敏敏,现任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所长、芯智达首席科学家。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之际,他入选北京市“最美科技工作者”。罗敏敏长期深耕神经科学领域,自2023年起带领团队全力攻关侵入式脑机接口核心技术,主导推进“北脑一号”“北脑二号”的研发工作与临床转化应用。
两条腿走路:一场与自己的赛跑
在全球脑机接口的版图上,绝大多数公司只押注一条技术路线。马斯克的Neuralink是一条,主打侵入式微丝电极单细胞记录;欧洲的WIMAGINE是另一条,主打半侵入式皮层脑电。而罗敏敏的团队,罕见地同时聚焦两条。

北脑一号整套设备,包括电极和监测、解码设备等

比纸片还薄的“北脑一号”128通道高密度柔性电极阵列

北脑一号电极实物展示
“北脑一号”走的是半侵入式路线。一枚4×4厘米的柔性薄膜电极,被植入硬脑膜外,不直接接触脑组织。128个通道,无线全植入,是全球首款实现百通道以上高通量的半侵入式产品。它的优势是安全——避开了直接接触脑组织,显著降低了感染风险。

北脑二号电极实物展示
“北脑二号”则对标Neuralink。柔性微丝电极植入脑子里,记录单个神经细胞的活动,精度更高。1024通道的有线版已经在动物上稳定跑了两年多,无线版512通道的工程机也已完成。在猴子身上,它的信息传输率稳定在6bit/s~7bit/s,与马斯克宣称的7.3bit/s基本打平。
但罗敏敏不愿在数字上纠缠。“不是通道数越多越好,而是记录质量和稳定性。”他说。单细胞记录最大的难题,是电极随着脑组织的微动而漂移——今天记到这个细胞,明天可能就丢了。Neuralink面临同样的困境,整个领域都在寻找跨天、跨周的稳定解码方案。“我们正通过算法革新来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“非侵入式脑机接口,中国在专利、论文、公司数量上甚至超过美国。”采访中,罗敏敏自信而坦率地说,“但目前能更有效地解决重症患者临床瓶颈问题的,是侵入式。”
早在2022年,北京市政府希望他牵头研判全球脑机接口的发展趋势,并为北京提出布局建议。罗敏敏带着团队扎进去,几个月后交出一份《智能脑机系统增强计划》,报告的核心判断是:北京应该聚焦侵入式和半侵入式路线。这份报告直接催生了2023年芯智达公司的成立。罗敏敏也由此完成了身份转换——从提出问题、发表论文的科学家,变成必须对产品安全性、有效性乃至产业化路径负责的首席科学家和实际领航人。
“我们不是要做一个‘Me too’的产品。不是为了在奥运会上比谁快0.01秒,而是真正服务重症患者。”这个定位,决定了“北脑一号”和“北脑二号”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难的两条技术路线,也决定了整个团队的节奏——既要快,又要如履薄冰。

罗敏敏在实验室进行科研工作
在大脑中,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
任何侵入式脑机接口,都绕不开一个核心矛盾:性能与安全。电极越贴近神经元,信号越好;但感染、出血、生物相容性的风险也越高。
面对这一矛盾,罗敏敏团队致力于实现安全性与有效性的最佳平衡。“北脑一号”的电极贴在硬脑膜外,不打开脑膜,电极不与脑组织直接接触。“我们最关心的就是安全性。”他说。到目前为止,20余例人体植入累计安全运行约6万小时,没有观察到产品本身导致的严重不良反应。少数与手术相关的问题也在可控范围内,“没有出现严重的持续发热或炎症。”
但这一设计,也带来了担忧。硬脑膜、颅骨、头皮层层阻隔,是非侵入脑电信号衰减的主要原因。如今只隔着一层硬脑膜,信号质量能达标吗?
第一个患者给了他们信心。术后,电极阻抗和信噪比保持稳定,经过训练,信息传输率稳定在3bit/s~4bit/s,最高可达5bit/s。所有患者都实现了光标控制——这是二维平面自由操控的基础,有了它,轮椅、电子设备等外设的控制便成为可能。
“如果打开硬脑膜,效果会好很多。”罗敏敏坦言,“但我们首批植入,安全第一。”随着安全性逐步得到验证,团队后续会规划硬脑膜下的植入探索。
在第一个患者植入之前,团队在动物实验和工程验证中迭代了十次。之后根据医生的建议,产品结合临床实际进行了进一步提升。
“他以前躺在床上五六年,现在能拄着拐上街了”
如果只停留在信号解码层面,脑机接口仍只是实验室的精密仪器。真正打动人心的,是那些发生在患者身上的真实改变。
在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,有一位胸腰段脊髓完全损伤的患者。他躺在床上五六年,腿部肌肉严重萎缩。团队在他的脑部植入了“北脑一号”,在腰部安装脊髓电刺激装置,形成了“脑—脊接口”。每次他想迈腿,脑信号被解码,外骨骼带动他的腿部,同时电刺激脊髓。从第一次动腿,到翻身、踢腿,最后拄着拐杖上街走几百米。“患者反馈,这简直是个奇迹。”
更让患者本人欣喜的是,他重新获得了大小便的控制能力。“他觉得这是生活质量改善最重要的一部分。”罗敏敏说。
在北京大学第一医院,一位C4-C6高位截瘫的患者,术前连坐都坐不稳,手部完全没有肌力。经过数月脑机接口康复训练,他不仅能抓住草莓送进自己嘴里,还能用手指控制轮椅。最近一年随访时,家人说他可以自己用轮椅前后左右移动了。
罗敏敏相信,这背后是神经可塑性的力量。“我们以前认为脊髓断了就断了,但其实往往还剩10%到20%的连接。脑机接口把剩下的连接充分用起来,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”但他也提醒患者和家属保持理性期望。“侵入性脑机接口为重症患者带来了希望,术后长期的康复训练也非常重要,我们也会关注患者长期的情况。”
红线与底线:“非我感”与“最后隐私”的追问
脑机接口直接读取的神经信号,被称为“人类最后的隐私”。随着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,伦理问题不再是“以后再说”的遥远议题。
罗敏敏回忆,第一个患者在植入几个月后,感觉脑机接口“好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”。在罗敏敏看来,这恰恰体现了大脑的可塑性。“患者要学会怎么用脑机接口,这本身也是一个学习过程。”有些患者积极性极高,早晨两三个小时、下午两三个小时,总想多练一会;也有些患者觉得有点累、有点枯燥。
关于技术是否会干预人格与自我认知,罗敏敏的回答很明确:“北脑一号目前严格限定于疾病治疗。”那位下肢截瘫患者术后能控制大小便,是治疗和恢复,不是增强。

罗敏敏和团队年轻人一起,进行实验时,全神贯注,一丝不苟
而对于数据的安全,他的态度极为严肃。“我们对患者的数据保护非常认真。”数据在医院采集,严格遵循院方隐私保护要求,伦理审查是“最关键的一环”。“必须有患者的知情和同意,才可以拿到脑电数据。脑电数据在云端有非常严格的保护。这些数据相当宝贵,对于提高解码模型的准确性、稳定性很重要,我们会高度珍惜;同时,我们不会进行未经授权的解码,防止神经数据泄露,维护患者神经权利。”
罗敏敏表示,每次有患者家属为患者申请入组,医生团队都会严格按照入组条件筛选。“如果因为各种原因不符合——适应症不合、有其他并发症、安全性考量——我们会进行科学和伦理的权衡,根据风险最小化,获益最大化原则进行判断。要保证临床试验的安全和伦理的严谨。”
当技术天然存在向健康人认知增强延伸的可能时,红线应该划在哪里?罗敏敏的回答清晰而坚定。“现在无论是北脑一号还是北脑二号,都需要做有创的手术来植入。我们严格遵守目前的国家规定,明确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是以疾病治疗为导向的。”但他不否认未来技术发展后可能出现的变化。“随着侵入式创伤变得越来越低,功能变得越来越强,不排除最后脑机接口会成为很多健康人士的植入产品。”尤其是当脑机接口和神经调控形成“闭环”——解码思维的同时,在意识察觉之前就用于调控思维——“这种时候,使用范围会急剧拓展。”“不排除在未来的某一天,功能的增强会成为脑机接口产品本身的关键特征之一。只是现在还没有到这个时候。我猜想若干年之内都不会到这个节点。”如果未来真的出现“神经增强阶层”,是否会加剧新的不平等?“这是一个需要学界、产业界共同思考的问题。北脑所内部有伦理准则,明确禁止或严格限制非治疗性脑机增强研究。我们聚焦的是帮助患者,不是制造超人。”
冷静的观察者:虚火、冷板凳与中国水位
脑机接口无疑是当下最火热的赛道之一。但罗敏敏对这种热度保持着清醒。
“这个领域现在很火,不仅是资本感兴趣,整个社会都很感兴趣。但我们不能要求资本,也不能要求社会,只能要求我们自己。”他观察到行业中存在“概念炒作、蹭热点、估值虚高”的“虚火”。“有些企业缺乏核心技术却盲目跟风。”他提醒即将进入脑机接口领域的科研人员、企业和投资者。

罗敏敏参加530科技工作者日活动时,讲述北脑一号的科研故事
对科研人员,他说:“把事做扎实。不要为了迎合资本做一些做不到的事。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三类医疗器械产品,安全性永远是第一位的。”对企业,他说:“不要大水漫灌、大干快上。脑机接口有很高的标准,希望大家关注产品本身的安全性,以及患者的伦理和获益。”对投资者,他说:“不是通道数越多越好,也不是材料越先进越好。永远要回答的问题是:患者风险最小化,获益最大化。如果只做出一个简单动作,再便宜也没人愿植入;如果真能健步如飞,卖房子也愿意。”
他透露,芯智达迄今投入的资金,估计仅为Neuralink的1%到2%。他强调,引入资本的前提是“不迎合资本讲故事”。“我们要做的是扎扎实实的医疗器械。”对于青年科研工作者,罗敏敏给出了朴素的建议:“不要唯论文、唯帽子。踏踏实实做出一个真正能帮助人的产品,那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他反对任何个人宣称“脑机接口之父”。“这个领域是很多人一起做出来的。清华的高上凯老师早年在非侵入领域把中国带到世界前列,我们是在前人基础上往前走。”“科学永远都是一个自我校正的过程。有些人可能编数据、编故事,但最终,真实的东西会产生实际影响。”
外媒曾评价中国在脑机接口竞赛中“踩下油门”,特别举例“北脑一号”。但罗敏敏对全球格局的判断,坦诚得令人意外。“实事求是地说,中国侵入式脑机接口比美国和欧洲都晚,最长的领域可能晚了十五到二十年。人才厚度也有差距。”但他随即补充:“过去几年进步非常快。在某些维度上,已接近或达到国际最先进水平。”这种进步,不是凭空而来。从2022年的战略研判,到2023年芯智达成立,再到2024年、2025年“北脑一号”和“北脑二号”相继发布,再到2026年注册临床试验的密集推进——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
罗敏敏认为,从“跟跑并跑”到“全球领跑”,最关键的短板不是硬件,而是“板凳深度”——人才培养体系和人才储备、跨学科协同能力,以及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全链条生态。“我们的目标不是超越谁。是服务全人类的健康。不是争一时长短,是星辰大海。”
根据规划,“北脑一号”注册临床试验预计今年完成四十例左右的患者入组,观察半年后,有望明年提交国家药监局审评。如果顺利,中国高位截瘫患者将很快有机会用上这一“中国智造”的脑机接口产品。而更强大的“北脑二号”,也将在今年底尝试首次人体研究。这场从实验室到病床边的长跑,正迎来最关键的冲刺段。而罗敏敏和他的团队,依然穿着那件“脑子是个好东西”的卫衣,如履薄冰,又信心笃定。
采访手记
采访这天,罗敏敏穿着一件深色帽衫,背后印着“脑子是个好东西”。在北京脑所明亮的展示区,他语速极快、反应敏锐,一边讲解,一边带我们看那枚4×4厘米的柔性电极实物。回答任何问题,不回避、不渲染,坦率而认真。你能清晰感受到:他对这个行业有深彻的思考,但对科学始终抱有敬畏。
聊了近两个小时,罗敏敏始终语速飞快,说话直率,不端不藏,言谈间透着一种天然的机敏。他笑着说,虽然大家因“北脑一号”的成功都叫他“脑机接口专家”,但他自己清楚他的学术底色。做了几十年神经科学,他原本以为,自己的使命就是在大脑这个黑箱里摸索那些最基本的原理。2022年的一纸任务,让他走上了另一个轨道。
他分享了自己的入行契机:对大脑如何产生意识、记忆、情绪的好奇。“神经科学里有很多很硬核的问题,我们都不清楚。记忆是怎么回事?意识是怎么回事?情绪是怎么回事?”正是这种“不清楚”,驱动着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探索。他相信,未来十年,许多今天的不治之症将迎来突破。“抑郁症、恶性脑胶质瘤,甚至阿尔茨海默病,都有可能因为脑机接口、神经调控和AI的融合而获得实质性进展。”
中国科协之声访谈编辑 刘炎迅
来源: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