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临床护士到护理AI开拓者,吴瑛:机器也能有温度
人物风采 · 2026-06-24 15:42
科技答卷人
在科技强国的新征程上,总有人在默默耕耘。我们推出“科技答卷人”专栏,走近科研攻关一线,记录那些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洪流的身影,聆听他们关于抉择与担当、坚持和热爱的答案。
“您今天血压高了,盐摄入过量,这可能是血压控制不好的原因。我给您制定一份饮食和运动计划。”这是全球首款双核居家慢病管理智能系统NursGPT落地试点后,一位独居老人家中的真实一幕。研发这款系统的,正是吴瑛的团队。
面对全国5270万失能老人与仅50万持证护理员的巨大缺口,她带领团队投身AI研发,首次将资深护士的临床思维建模,为老龄化社会的照护难题提供了科技解决方案。而这,不过是吴瑛四十余年护理探索的一个切面。
从1981年穿上护士服起,吴瑛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。从普外科病房到心外ICU,从临床到实验室,她也从一名心怀热忱的临床护士,成长为用科研、教育与人工智能守护万千患者的护理学专家。

人物简介
吴瑛,1961年7月生,首都医科大学临床护理学院院长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美国护理科学院院士,2026年北京市“最美科技工作者”。
吴瑛是国内护理人工智能与实验护理学领域的开拓者之一,领衔研发了面向居家慢病管理的双核护理AI系统NursGPT,构建了护理核心胜任力六维模型;曾作为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护理学科评议组召集人,牵头建立了我国护理学统一的二级学科分类体系。
以下是吴瑛特别为中国科协官微“中国科协之声”讲述的她的故事:
“三分治疗,七分护理”
踏上护理这条路,既是我自己的选择,也有时代机缘。
原本我填报的志愿是临床医学,最后被调剂到了护士学校。说实话,在那之前,我并不知道医院里穿白大褂的人还分医生和护士。进了护校以后才明白,护理和临床医学并不一样。
1981年毕业后,我进入苏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,被分到全院最大的普外科。那里有60张床位,病种多、病情杂。对一个刚毕业的年轻护士来说,非常有挑战。
工作一年后,我调到心胸外科。那时,医院正在与美国罗马琳达大学医院心脏外科团队合作,开展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。美国心脏外科团队由医生、麻醉师和心脏外科ICU护士组成。他们到达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手术,一台接着一台。每一次技术问题的解决,每一个病人一点点恢复,都让我感到这份工作特别有价值。
也是在那段时间,我真正爱上了心脏外科监护。因为它让我经历了过去从未经历过的临床场景:患者病情瞬息万变,复杂危重,一分钟的延误就可能错过抢救时机。而护士离病人最近,也往往最早发现病情变化。护士的观察、判断和处理,直接关系到病人的生死。
这个认识,后来成为我整个职业生涯的基石。
1989年初,我调到原北京医科大学(以下简称“北医”)护理系工作。我刚到北医,就遇到一个难得的机会:美国HOPE基金会与北医护理系合作举办全国护理师资培训班。后来,北医护理系又先后派我到美国密歇根大学护理学院学习护理知识。
但在不断学习的过程中,我也越来越不满足。我想知道,美国护理体系到底是怎样运行的?为什么护士能够发挥那么大的作用?这些疑问,推动我作出一个决定:去美国读硕士。
1995年,我赴美攻读护理硕士,方向是心血管危重症护理NP(高级实践护士,毕业并通过资格认证后,可以拥有处方权)。硕士毕业后,我在休斯敦一家医学中心的ICU做高级实践护士。
在美国工作的几年里,有一位病人令我印象格外深刻。
那是一位冠脉搭桥术后的病人,原本恢复得很好,已经准备转出ICU。突然,他并发了心房颤动。心房颤动是心脏术后常见并发症,发生率大约为30%。我们立即按照常规处理,采用心脏起搏器超速抑制、药物转复等方法,但都没有成功。
由于心室率太快,加上患者刚刚接受心脏手术,心功能本来就低下,他很快发展为急性左心衰、肺水肿,出现呼吸窘迫、嘴唇发紫。我们立刻抢救,进行气管插管和呼吸机支持。但经历这“第二次打击”后,病人又相继出现多种并发症,最终因多器官衰竭而离世。
看着病人在我们全力抢救下离去,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,更深的是一种灵魂拷问:我们常说“三分治疗,七分护理”,那么,护士是否真的拥有足够的知识和技术,去支撑这“七分护理”的重任?现有护理知识体系,能不能帮助我们对危重病情提前预测、提前干预,而不是等问题发生后才被动应对?

吴瑛与团队进行心脏术后房颤机制实验研究。
这段经历,以及由此产生的反思,点燃了我心中探索护理现象本质和护理学科知识体系的火苗。
1999年前后,我开始认真考虑回国。当时,我在美国的工作确实很理想:有处方权,收入比周围朋友高出两倍多,但我当初出国的动机,就是学习先进的护理理念,回来发展我们国家的护理事业。那时我觉得,自己已经了解了美国护理体系和发展现状,也看到了护理未来可能的方向,是时候回去了。
2000年,我回到了北京。
研究护理学也可以做实验吗?
回国后,我到北京大学护理学院工作,先后担任教科办主任、教学副院长,主管本专科和研究生教学以及科研工作。
从一线临床护士转向护理教育管理者,角色变了,但初心未变,那些在美国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。“护理到底应该研究什么?”这个问题一次次叩问我,也推动我必须去寻找答案。
探索的过程中,我逐渐发现一个规律:真正能够指导实践的科学理论,必须建立在对现象本质的揭示之上,必须以细致观察和实验研究为依据。这样的理论,既能解释现象为什么发生,也能预测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发生什么。
而当时护理学研究更多是描述性的、应用性的:病人是什么情况,我们采取什么护理措施,效果怎么样。这类研究当然有用,但如果长期停留在描述和应用层面,就难以揭示护理现象的本质、规律和发生机制,也难以建立起真正具有解释力和预测力的科学理论。
调到首都医科大学(以下简称“首医”)后,当时的校长非常认可我的想法,并支持我建立了全国第一个护理实验研究实验室,命名为“实验护理学研究中心”。他对我说:“你就在这个研究过程中,去探索实验护理学的知识体系。”
这一探索,就是二十多年。二十多年里,质疑声从未断过,但我的信念也从未动摇。
2020年,我担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八届护理学科评议组召集人。在全国护理学专家的支持下,评议组经过近四年的研究、论证和反复修改,建立了以生命周期、健康过程和学科交叉为框架的护理学三维二级学科分类体系,回答了护理学科“研究什么、为什么研究、如何研究、如何服务人民健康”的根本问题,也更加清晰地界定了护理学独特的研究对象和研究范畴。
这件事的意义在于,我国护理学科建设终于有了统一的二级学科分类体系。它也回答了那个我追问了二十多年的问题:护理到底是一门什么样的学科?它的本质是什么?它的知识边界在哪里?
AI是护士的“超级杠杆”
未来,我还有三个梦。
第一个,是推动形成符合我国国情的护理标准化语言体系,让护理知识能够被准确表示、被机器理解、被系统推理,从而推动智慧护理早日实现。
第二个,是深化老年慢病主动管理,把照护关口前移到风险的早期识别和早期干预,降低失能发生率。
第三个,是推动我们关于术后房颤干预的基础研究成果完成临床转化,从实验室研究走向多中心临床试验,真正降低患者的心脏架桥手术后房颤发生率,改善临床结局。
其中,护理标准化语言体系的建立,是护理AI走向临床的基石。早在2010年,我就开始探索如何用智能化技术为护理赋能。

工作中的吴瑛。
我和团队将40多年的临床护理与教学经验,连同首医系统35家医院护理人员的实践智慧,进行了系统梳理——提炼临床思维、推理逻辑和决策逻辑,逐步形成护理推理知识图谱,最终搭建起NursGPT的“推理核”。
与此同时,NursGPT还有一个“生成核”。它以经过真实护理场景数据微调的大语言模型为基础,赋予相应的推理机制,与“推理核”有机融合。两者协同工作,完成一个完整闭环:“推理核”负责形成护理问题判断与决策内容,“生成核”则将这些内容转化为流畅、温和、易懂的自然语言。
举个例子。老年人可能不会用标准的医学语言描述症状,只会说“胸口闷得慌”。“生成核”先把这句话转成标准医学表述,传递给“推理核”;“推理核”做出判断和干预决策后,再通过“生成核”,用老人听得懂的话告诉他该怎么做,或者通过环路上的护理人员实施专业护理。
有人问我,机器能有温度吗?我说,温度是可以被设计出来的。现实中,即便是子女长期照顾慢病老人,也难免有疲惫和不耐烦的时刻。而AI可以24小时在线,稳定、包容、不疲惫——这恰恰能成为当前照护人力不足的重要补充。
但我始终坚持一条底线:所有AI给出的决策和建议,都必须经过专科护士审核。我们不能让一个AI去决定老年患者的生死。正因如此,我们的老年慢病智能管理系统设置了“护士在环路”的安全机制。AI永远不会替代护士,它只是护士的“超级杠杆”。
根据理论模型测算,在按1∶400配备护理辅助人员协同支持的情况下,一名专业护士可以带领团队共同管理上万名慢病患者——这将使大规模、高质量的居家慢病管理成为可能。
回望与护理同行的40多年,我的每一步,好像都是被问题推着往前走。而这些问题,归根结底,都来自临床,来自病人,来自护理实践中那些真实而迫切的需要。我常跟学生说,不管将来走得多远,都不能脱离临床。
因为只有在病人身边,才知道什么是真问题;只有真正理解人的痛苦,才知道什么是最需要的知识;也只有把创新带回临床,科技才有温度,护理才有力量。
来源: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

